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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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毓棠被爹爹追的到處跑。

他只知道不能讓爹爹逮到, 不然肯定免不了一頓揍。

上次被抓後,毓棠就馬上擺了副可憐樣,並且信誓旦旦的保證不會再有下次了。

面對他的保證, 裴沐之半個字都不信, 因為毓棠上上次也是這麽說的。

眼見認錯討饒都不管用,爹爹鐵了心要教訓他,毓棠腦子一轉,不得以搬出自己的“殺手鐧”。

他一屁股坐在地上,哭的稀裏嘩啦的, 還用小拳頭在眼睛上揉啊揉:“父尊不在, 爹爹就不要我了!”

小黑球哭的很傷心, 連站在一旁的黛瞳都於心不忍:“主上,要不算了?小殿下還那麽小, 貪玩些也正常。”

明明是小黑球曠學在先,教訓一下理所當然, 現在反倒成他這個當爹的錯了。

裴沐之冷著臉,半蹲下身,朝坐在地上的小黑球道:“別坐地上了, 過來。”

小黑球紅著眼睛,怯怯的看著他,不敢過去。

裴沐之無奈的嘆了口氣, 聲音也溫和下來:“過來,爹爹不打你。”

聽到他的保證, 小黑球才站起身, 哭著跑過去撲進裴沐之懷裏, 一把鼻涕一把淚, 全抹在他的肩頭。

裴沐之擡手抱住懷裏的孩子, 摸摸他的後腦勺:“爹爹怎麽會不要你呢?”

小黑球哭的一抽一抽,眼睛紅的和兔子一樣:“爹爹,是不是因為毓棠不聽話,所以父尊才不要我。”

“胡說,”裴沐之越發心疼,拍著毓棠的後背,早將教訓他的事兒忘到九霄雲外去了:“你父尊只是暫時離開,沒能陪你長大,他最想念的就是你,倘若回來,他一定會馬不停蹄來見我們毓棠的。”

爹爹說過,黛瞳姑姑和寧憐姑姑也說過,就連寅煌叔叔都說父尊是疼他的。

毓棠也一直在幻想著和父尊見年的那天,能撲進他懷裏,告訴他這些年自己和爹爹有多想他。

可事實是,父子倆相見,誰都沒能把對方認出來。

毓棠剛從妖界躲到仙界的雲蒼北山,本打算往上走走,可卻被草叢裏通體雪白的紅眼睛小兔子給吸引了。

等抓住小兔子,再擡頭時,卻發現面前站了一堆人,正戒備的看著他。

毓棠眨眨眼睛,懵懵懂懂。

濮懷瑾微微瞇了瞇眼睛,慕陵舟口中,雲蒼北山出現的魔物,原來只是身上魔氣極稀薄的小孩子。

他側頭瞥向身後的人,慕陵舟趕忙上前一步,尷尬的笑著解釋道:“哈哈,您看,弟子就說和逢師弟能夠處理,無需仙尊跑這一趟哈哈。”

慕陵舟邊說,心裏邊盤算著如何讓仙尊趕緊離開,自己再將眼前這小祖宗送回他爹那兒去。

若換作往常,見這番場景後,濮懷瑾定然放心的將接下來的事交由弟子們處理,自己先行離開。

但今日不知為何,他忽然對坐在地上的小家夥起了幾分興趣。

濮懷瑾邁步走到毓棠面前,蹲下身平視他,問道:“你是哪裏來的小黑球?怎麽跑到仙界來了?”

毓棠不開心,擡起袖子胡亂擦拭著臉上的泥塵,反駁道:“哪裏黑了!我不黑。”

可剛擡起一只手,懷裏的小兔子便掙脫逃跑了,一溜煙不見蹤影。

毓棠驚訝又失落,小兔子是他好不容易才抓住的,竟然一個不註意讓它跑掉了,連忙起身就要去追兔子。

濮懷瑾以為這小黑球要逃跑,一把揪住他的衣領,把人拉回來,小黑球擺動雙臂,激烈掙紮想要擺脫。

其餘弟子在旁邊看得一楞一楞的,仿佛此行不是來除魔,而是來欣賞這父子重逢的溫馨畫面。

逢煜更是看得目瞪口呆,一向清冷自持的華清仙尊,此時竟頗有閑情的在那兒逗孩子,這就是血緣關系的力量麽。

“放開我,放開我!”小黑球努力掙紮。

濮懷瑾出聲詢問:“你爹娘是誰?家在哪兒?可需本尊用瞬移術送你回家?”

一聽要送自己回家,毓棠終於驚慌起來,拼命拒絕:“不要回家,不要回家!”

回家就是自投羅網,說不定爹爹早把鞭子準備好,就等著抓他回去抽他屁股。

濮懷瑾迷惑,有家不回,什麽情況。

聽父子倆的對話,逢煜艱難的吞了口唾沫。

還問毓棠的爹娘是誰,他父尊此時不就站在面前。

慕陵舟覺得時候差不多了,生怕他倆再多說幾句就會露餡,之前隱瞞那麽久豈不功虧一簣。

“仙尊,”慕陵舟上前道:“要不仙尊先行離開,弟子將這位小朋友送回去?”

濮懷瑾瞥了眼手中的小黑球:“他都不告知你他家在何處,你怎麽把他送回去?”

“這……”

慕陵舟不知該怎麽回答。

畢竟自己是清楚,毓棠的家在魔界沈珠宮,可仙尊必然是不知道啊。

濮懷瑾見他久久不能答,無奈道:“先帶他回一十三洲吧。”

這雲蒼北山本是仙修們豢養靈寵之地,除了像兔子這般大小的,還有不少大型的靈獸,有的獸性猶在,還未被完全馴化,把這麽小一個孩子留在這兒,難免危險。

逢煜大驚,這次換他出聲阻止:“仙尊……”

話還沒說完,另一個人先不樂意了。

“不要和你走!”毓棠大聲叫喊。

原本要把他送回家,他還只是不願意,可如今聽說自己要被帶去一個陌生的地方,他開始害怕了。

濮懷瑾提著小黑球的衣領,不管他是否掙紮,對身後其餘弟子道:“走。”

情急之下,毓棠也顧不上太多,打開嗓子便大聲喊道:“爹爹,爹爹救我!”

聽到這聲叫喚,濮懷瑾的第一反應是,原來這小黑球有爹爹啊。

他舉步欲走,卻突覺得身後魔氣大盛,獵獵黑風橫掃而過,山腳的灌木叢瞬間葉片亂飛。

濮懷瑾目光一凜,如此強勁雄渾的魔氣,來者恐怕不那麽好對付。

“雖然是個小廢物點心,但好歹是本座的兒子,想要帶走他,是不是也該問問本座?”

聲音低沈慵懶,暗藏幾分淩厲,似曾相識。

似乎這個聲音,曾不止一次在耳畔響起過。

濮懷瑾緩緩回頭。

對方金線玄衣,雙肩上搭著冒領,由銀色鏈線勾住,容貌英俊,身姿挺拔,尤其那雙褐色的眼睛,漂亮又惑人。

心裏一頓。

這人他見過,但不認識。

可不知為何,對方好像認識他,在他轉身的瞬間,清晰的看見對方臉上的表情,從震驚、不可置信,再到難以按捺的激動,眼眶微紅,嘴唇小幅的顫抖,眼眸中似久別重逢的喜悅,又暗藏幾分悲傷,慌張和遲疑。

如此覆雜的情緒,出現在一個陌生人看到他的瞬間。

濮懷瑾不明所以,恍惚間松開了手。

小黑球得以掙脫,如同長了翅膀,飛速移動到對方身旁,躲到他身後,只探出半個腦袋。

裴沐之早已楞在原地,他幻想過千百次久別重逢的場景,沒想到是在這樣的場合。

他以為濮懷瑾會恨他,修為恢覆後會執著淵塵劍闖入魔界,將他碎屍萬斷,但是都沒有。

自己居然連他何時醒來的都不知道。

而再見面時,現下這一刻,他卻只在濮懷瑾的眼眸中看到冷意和戒備,沒有想象中的怨恨,倒是像在看一個根本不認識的人。

裴沐之輕輕啟唇:“你……”

話還沒說出口,慕陵舟和逢煜兩人已經帶著其餘弟子團團圍上來,擋在他和濮懷瑾之間。

慕陵舟更是直接抽出佩劍,指向裴沐之,厲聲道:“大膽魔物!竟敢擅闖仙界!”

魔物?

裴沐之挑眉。

“大師兄,這般喚本座,有些見外吧。”

他與慕陵舟雖然沒有單獨的正面交鋒,但在仙魔兩界摩擦時也見過不止一次,每一次慕陵舟都毫不避諱,直呼其名,今日以魔物代稱,倒是像在掩飾什麽。

“少廢話!”慕陵舟開口:“速速離開仙界,否則莫怪我等不客氣!”

他也是沒辦法了,師尊囑咐的話猶在耳畔,可是事情發生的太突然,誰能料到眨眼間就變成父子三人重逢的現場了?

見大師兄拔劍,身後的弟子也紛紛將佩劍拔出,準備就緒。

眼看他們這麽多人,手握利劍要以多欺少,毓棠看不下去了,從裴沐之身後猛地竄到他前面,展開短短的手臂,身高還沒到裴沐之腰的小黑球,很有勇氣的擋在他面前。

“不準欺負我爹爹!”

一十三洲的弟子見狀猶豫,眼睛不住的往身後清冷仙尊的方向瞟,邊瞟邊收斂劍勢,生怕一不小心真傷到毓棠。

看見毓棠攔在自己身前,裴沐之無奈又好笑,擡手摸摸他的腦袋,對濮懷瑾嘲道:“華清仙尊好能耐啊,竟帶著這麽多人,欺負自己的兒子。”

……

???

!!!

慕陵舟握劍的手一抖。

逢煜瞬間麻了。

他們幸幸苦苦隱瞞這麽久,裴沐之倒是好,半點預兆都沒有,開口就來。

“胡說八道!”逢煜激動出聲:“你這魔物,說話,說話註意些!”

他本想直接否認毓棠和仙尊的關系,又怕說話沒分寸,傷了小黑球的心,和裴沐之的恩怨,還是盡量不牽扯到孩子身上。

“本座所言有虛?”裴沐之聲音沙啞,目光穿過面前的人,停留在濮懷瑾那張清雅淡漠的臉上:“你怨我厭我,不想再見我,如今竟是連毓棠都不要了嗎?”

方才還聽的呆呆的,楞在原地的小黑球,現在終於反應過來。

他放下雙臂,一雙眼睛比他剛剛抓住的小兔子還要紅,邁開小短腿,噠噠噠朝濮懷瑾跑去,一十三洲的弟子也不敢阻攔,畢竟雖說他們是拒不承認裴沐之的每一句話,但事實就是,毓棠確實是華清仙尊的孩子。

小黑球跑到濮懷瑾跟前,一把抱住他的大腿,嚎啕大哭起來:“嗚嗚嗚父尊,父尊沒有不要毓棠,父尊真的回來了!”

哭聲響徹雲霄,慕陵舟心一涼,劍都要握不住了。

怎麽辦。

他欲哭無淚。

這一抱,對於濮懷瑾的沖擊力也不小。

他穩重自持的活了幾百年,這是第一次感覺到驚慌失措。

剛開始,濮懷瑾只道是這魔物胡言亂語,欲擾他心智。

可當裴沐之說出眼前的小黑球是他兒子時,濮懷瑾心莫名開始亂了。

青天白日之下,這番話不論對哪個男人說,都會惹得對方嗤笑,只以為裴沐之魔怔了,沒人會相信。

可是這番話是對濮懷瑾說的。

他體質特殊這件事,只有師尊,師兄和自己知曉,如今突然冒出給小孩兒,還被告知是他的兒子,猶如平地驚雷,一時間完全不能接受。

濮懷瑾在除去閉關六年的回憶裏仔細搜索,終於發現了有關裴沐之的蛛絲馬跡。

難怪會覺得似曾相識,他們曾經是見過一面的。

那時候,濮懷瑾修為已達頂峰,只需再歷一劫,便能飛升成神。

而其修無情道,需歷的這一劫,便是情劫。

當時他的師尊太上忘情掐指一算,嘆了口氣,搖搖頭。

兩個弟子不知何故,是落空明先開口詢問的。

師尊當時只說:“以有情證無情,難以斟破,難得善果。”

話雖未明說,但意思已經再清楚不過。

此劫艱難,變數巨大,倘若成功渡過,飛升成神,倘若失敗,無情道破,萬劫不覆。

而師尊蔔算後的那句話,可見成功的可能性是小之又小。

濮懷瑾坦然接受,只覺得自己道心安定,無所畏懼,可落空明卻坐不住了,他不能眼睜睜的看著與自己一同長大的師弟,去為這場敗局已定的情劫獻祭,他無法忍受天之驕子的寂滅隕落。

所以他私從自己六脈靈識中,抽出了承載情與欲的一脈,將濮懷瑾的情劫渡至它身上,讓它代濮懷瑾去歷這一場情劫。

但沒人想到,這一脈靈識的情念與欲念會被無限放大,惡事做盡,六界不容,直到最後完全脫離師兄的掌控,只得被作為惡裂分出體外。

此事是因自己而起,濮懷瑾本就心懷愧疚。

如今師兄因他失去一脈靈識,其他五脈還受到影響,損傷三魂,又正逢惡裂化身的無邪爾挑起陰鬼道之亂,肆意攪弄風雲。

濮懷瑾當機立斷,下界滅殺無邪爾。

自鬼界一路追到人界,才在尋極山攔住二人。

無邪爾雖在魔界呼風喚雨,可在濮懷瑾面前完全沒有招架之力。

當濮懷瑾執淵塵劍,欲將無邪爾穿心封印時,與無邪爾同行的少年卻突然跪倒在他腳邊,扯住他的衣擺,苦苦哀求,讓他放過無邪爾。

雖然最後,他還是將無邪爾一劍穿心,卻記住了那個少年的容貌。

雙目皆盲,沒了瞳珠,容貌生的極為俊朗,讓人見之難忘。

正是此刻,站在濮懷瑾面前,說孩子是他所生的男人。

前因後果憶起,便不難判斷。

“本尊不認識你,”濮懷瑾聲音清冷,絲毫不帶感情:“你也不必刻意羞辱,倘若是想為無邪爾報仇,沖本尊來就是。”

說罷,將抱住自己大腿的小黑球扯開,對攔在面前的一十三洲弟子道:“你們讓開。”

慕陵舟和逢煜聽罷,放下劍,讓出一條路來。

裴沐之聽的有些楞。

難道濮懷瑾覺得,說小黑球是他所生,是在刻意羞辱他?

喉頭梗塞,有些發酸,裴沐之開口道:“無邪爾的事,你還如此在意嗎?你是因為他的事,才醒來多日都不願來見我的嗎?”

濮懷瑾被他問的一頭霧水,誰在意無邪爾,在意無邪爾的不是你嗎?

只見裴沐之低垂下眼,開口道:“拔劍吧。”

他讓華清仙尊拔劍?

餘下弟子面面相覷,莫非這魔神現下就迫不及待的要同仙尊一戰?

此話聽到濮懷瑾耳中,也只當他是在挑釁,心緒穩住後,他不想再耗費時間,速戰速決,將眼前魔物驅趕出仙界才是正事。

濮懷瑾召來淵塵,劍勢洶洶便朝著裴沐之刺去。

裴沐之覆手而立,沒有任何動作,本以為是故意讓招以嘲諷敵人,沒想到直至濮懷瑾的劍鋒抵在他肩膀都不曾還手。

因感知對方功力深厚,這一劍濮懷瑾不敢掉以輕心,他一開始就沒有收力,直到淵塵將對方的肩胛刺穿都沒有收力。

“爹爹!”

親眼目睹這一切的毓棠在旁邊哭著喊出聲,想要沖過去,卻被逢煜拉住,慕陵舟急忙蹲下身把毓棠抱進懷裏,擡手捂住他的眼睛。

鮮血順著傷口流淌,滑過淵塵,再順著劍鋒滴落,血肉外翻,魔氣洩出。

裴沐之卻若無其事,仿佛根本感受不到疼,用平和的聲音安慰孩子:“毓棠別怕,你父尊在和爹爹開玩笑呢。”

這說這句話的同時,裴沐之的目光一直盯在濮懷瑾臉上,看著他些微錯愕的表情,低聲道:“我欠你一命,你隨時要,隨時都能取。”

此時,濮懷瑾只感覺他莫名其妙。

他何時欠了自己一命?自己又為何要取他的命?

裴沐之見他失措又愕然的神情,心裏頓時柔和,擡起手想要去撫摸這張讓自己晝思夜想的臉龐,看看到底是不是在做夢。

近在咫尺。

濮懷瑾卻沒給他觸碰自己的機會,回過神,後退一步,迅速將劍拔出。

傷口處鮮血噴濺,裴沐之全然不在乎,任憑鮮血流淌,在玄色的衣袍上染了層更深色的血漬。

淵塵垂落,濮懷瑾仍舊一臉冷漠。

仿佛他死不死與自己都無關,只是怕臟了劍。

清冷又淡漠。

慕陵舟等人這才舒了口氣。

是了,是他們多慮。

竟然僅是因為五年前的一些事,就忘了曾經的華清仙尊是何模樣,居然擔心他會因此受挫,或是重新墜入泥潭。

他強,從來就不只是強在表面,還有內裏那顆無懈可擊的心。

時間剛好,落空明聞訊已火速趕到。

人還在遠處,帶著勁風的一掌便朝著裴沐之的面門直直襲來。

裴沐之側身,輕松躲過。

濮懷瑾看著這一幕,心裏默默,看來他也是知道躲的。

落空明禦劍下地後,疾步上前,一把將濮懷瑾扯過來,護在身後,沈聲吩咐道:“師弟,你帶著弟子們先走。”

“師尊……”

說實話,留師尊一個人在這兒,慕陵舟有些擔心。

裴沐之魔神的尊號不是喊著玩兒的,他的本事仙門各派都見識過,如果說,對華清仙尊是有愧,不會動手傷他,那面對的是師尊,就未必還會手下留情。

落空明溫聲重覆:“無事,你們先走,本尊同魔神有話要說。”

聽到“魔神”二字,濮懷瑾眼眸不經意一擡。

原來昔日狼狽不堪又盲了雙目的少年,竟已登上魔界尊位。

瞧著師兄與那人的樣子,該是認識。

濮懷瑾將劍收起,緩緩轉身,目光一刻都不曾在裴沐之身上停留。

正要舉步離開,腿上卻多了什麽沈甸甸的東西。

濮懷瑾低頭一看,方才還嚷著不要跟他走的小黑球,已經換了一副模樣,此時緊緊抱住他的腿,揚著小腦袋,一雙水霧充盈的眼睛,可憐兮兮的看著他。

小黑球奶聲奶氣:“我要跟父尊走,父尊不要丟下我。”

聽到聲音,落空明這才驚覺毓棠居然也在這兒。

他來時只專註於裴沐之,並未發現躲在人群裏,小小矮矮的毓棠。

心裏頓時一涼,現下不好辦了。

“不可……”

落空明出聲欲阻止,卻被打斷。

“有何不可?”裴沐之勾唇一笑,矛頭一轉:“毓棠生辰,玄玉仙尊雖不出席,卻每年都會派人來送禮,既然有機會見面了,又何必推辭!”

落空明表情一僵。

沒想到裴沐之如此狡猾,若直接跟師弟說,師弟定不為所動,但將他拉出來就完全不同。

果然,濮懷瑾臉色一沈。

師兄竟識得這孩子,且每年生辰都會派人送禮。

若非關系親近,依照他對師兄的了解,絕不會此等事情。

即便如此,濮懷瑾也未當場拆穿,而是冷冷對裴沐之道:“你竟放心將你兒子讓我帶走。”

裴沐之笑的隨意,聳聳肩,語氣似有些無奈:“也是你兒子,我當然放心。”

濮懷瑾一言不發。

小黑球依勢松開抱住他腿的手臂,轉而牽上他的手。

他的手有些冰涼,小黑球渾然不覺,只感到心裏暖和。

離開前,毓棠回過頭,向裴沐之揮揮手:“爹爹記得幫我向師父告假!”

說完,拉著濮懷瑾,跟著一十三洲一行人蹦蹦跳跳離開了。

等人走後,就該處理眼下的事了。

落空明臉上浮起憤怒的情緒,語氣嚴肅道:“當日本尊答應你救活師弟,約法三章裏的第二條,你應下的,可如今你失約了。”

第二條,是答應等濮懷瑾蘇醒後,絕不主動出現在他面前。

裴沐之嗤笑,回答:“本座是來找毓棠的,至於他為何恰巧會出現在這兒,你應該去問他。”

“狡辯!”

落空明厲聲,看來完全不相信他所說。

裴沐之也懶得讓他相信:“信不信由你。”

被裴沐之這副無所謂的態度激怒,還讓他近日的心血功虧一簣,落空明稍有些激動,怒聲道:“師弟好不容易把你對他做過的那些事忘了,你竟還不肯放過他!”

……

“忘了?”

裴沐之聲音輕輕,似疑惑,似自言自語。

難怪久別重逢後,他會一臉冷漠,冰冷的說他不認識自己。

原來他居然全都忘了。

裴沐之並未過分糾結的去詢問他為何忘了,又忘了什麽。

只是淡淡道:“忘了便忘了,最好永遠別想起來。”

落空明冷冷反問道:“那你為何還要出現在他面前?為何還要讓毓棠跟著他回去?”

“因為本座放不下他。”

裴沐之知道自己現在這麽說,旁人聽起來會覺得多麽可笑。

但字字屬實。

他每天都在平靜的掩飾,只有他自己知道,自己恐怕是真的瘋了。

濮懷瑾還在身邊時,自己總說話氣他,總是想把他控制在觸手可及的地方,還執著於把他從高臺上拉下來,和自己一樣滿身汙穢,誰也別想清白。

但是在他走後,五年裏,每一個夜晚,往事都會重新浮現。

濮懷瑾自毀靈源時,躺在他懷裏,那一滴落在他手背上的眼淚,成為了他的夢魘,每每回想起來,皆是痛徹心扉。

“曾經對不起他之處,本座會用自己的方式,一一償還。”

這番話他發自肺腑。

落空明卻並不在意,他只是冷著臉放出最後的警告:“不管是何目的,魔神都別忘了,你答應過本尊的事。”

禦劍回去的路上,毓棠都緊緊拽住濮懷瑾的衣擺,睜著一雙圓圓的眼睛,好奇的望著四周的景色。

仙界和魔界還是大有不同的。

魔界望出去總是黑乎乎一片,魔氣彌漫,但掛上彩燈就熱鬧又好看。

仙界上下都白茫茫一片,雲霧繚繞,仙氣溢散,很明亮,但莫名感覺有些清冷。

終於回到了一十三洲。

濮懷瑾自劍上躍下,轉身準備將毓棠抱下來。

可毓棠不要抱,他說他長大了,能自己下。

於是蹲下身子,小心翼翼地跳下來。

濮懷瑾收起淵塵,便邁步往裏面走去。

毓棠邁開小短腿追上來,拉住了濮懷瑾的手,跟在他身邊。

抓住自己手指的小手軟軟的,濮懷瑾雖不習慣與他人肢體接觸,但好像並不排斥毓棠的觸碰,他微微勾了勾指節,捏了下小黑球軟軟的手背,小黑球感受到了,便立馬做出回應,抓住他的手又緊了幾分。

進入一十三洲後,迎面走來不少弟子,都是恭恭敬敬的朝濮懷瑾見禮,然後不敢多做停留,飛快離開。

並非他們沒看到仙尊牽著的孩子,而是除了震驚於仙尊出去一趟,居然把這孩子帶回來了,對孩子的身份,他們更是心知肚明,加上之前玄玉仙尊的叮囑,還是跑快些為妙。

但偏偏就有新入一十三洲的弟子敢鐵著頭往上撞。

白果一直在人界的淩雲峰修習,對其他幾界發生的事都不曾知曉,更別說裴沐之與濮懷瑾之間的糾葛。

迎面走上來,見禮後,看到了旁邊軟乎乎的小團子,笑著詢問:“這麽可愛的小朋友,仙尊從哪兒帶回來的?”

逢煜一整個哽住。

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評價這個新來的小師弟,總覺得白果在該他說話的時候略顯膽怯,不該他多嘴的時候又很巧的開口了。

比如現在。

濮懷瑾低頭看了眼小黑球,小黑球也在滿眼期待的擡頭看他。

“路上撿的。”他淡淡道。

白果言:“這樣啊……”

“才不是!”毓棠不高興了,跳起來反駁道:“毓棠才不是撿來的,毓棠有爹爹!”

說罷,雙手緊緊抱住濮懷瑾的胳膊,用柔軟的小臉在他手心來回蹭,驕傲的出聲:“還有父尊!”

濮懷瑾無奈解釋:“我不是你父尊。”

毓棠不聽,搖頭晃腦:“就是就是!”

濮懷瑾聽後也沒再說什麽,小孩子執意這麽喊,那就當他認錯了爹,叫兩聲也無所謂。

可他眼眸中連自己都不曾察覺到的柔和,卻讓一旁的白果給捕捉到了。

白果看著毓棠,有些出神。

算年紀,也差不多該這麽大了。

難道這小朋友真是仙尊和裴大哥的孩子?

濮懷瑾回身,對慕陵舟說:“待會兒收拾間屋子出來。”

都還沒說有何用途,毓棠就率先猜到了,他忙抱緊濮懷瑾的手,開口道:“毓棠要和父尊住一塊兒,毓棠不要一個人住。”

慕陵舟只得彎下身子,耐心勸說:“毓棠聽話,哥哥給你找一間最大最漂亮的屋子好不好?”

毓棠堅定的搖搖頭,仰頭看向濮懷瑾,道:“毓棠就要父尊。”

小黑球纏著不放,慕陵舟也束手無策。

濮懷瑾嘆了口氣:“罷了,便讓他隨本尊住在玉流殿吧。”

本來還覺得不妥,但想想人都帶回來了,還掙紮什麽。

慕陵舟再無奈也只得妥協。

只是師尊千辛萬苦想要瞞下來的事,恐怕是藏不住了。

濮懷瑾帶著毓棠回來,剛踏進玉流殿,毓棠看到裏邊的陳設,眼睛突然亮起來。

“這個地方我見過,爹爹在沈珠宮裏也建了個和這裏一模一樣的屋子!”

毓棠這番話讓濮懷瑾困惑。

玉流殿內所有陳設皆是由他一手布置,魔界怎麽可能會有一摸一樣的地方?

不過他也不甚在意,轉身便去沏茶。

他從未帶過孩子,玉流殿內又常年只他一人居住,很少有人造訪,是故略顯冷清,小孩子所喜歡吃的玩的,這裏統統沒有。

濮懷瑾只得泡了杯茶,遞到毓棠手中。

毓棠坐在床榻上,雙手接過,放在嘴邊喝了口,隨即眉頭緊皺,眼睛瞇成一條縫,砸砸嘴,誠實的給出的評價:“苦,不好喝。”

因濮懷瑾平日裏愛喝濃茶提神,喜歡的茶葉也確實要比其他的苦些。

然而苦味過後,毓棠臉上揚起一個笑,甜甜道:“不過是父尊泡的,就不苦啦!”

真會說話。

濮懷瑾心裏暗道,這小黑球平日裏應該蠻討人喜歡的。

不過暫時管不了這些,他不知師兄何時就會回來,在這之前,他有話要問毓棠,這也是他將毓棠帶回來的目的。

“小黑球,為何認定我是你父尊?”

作者有話說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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